高、低与脆弱之间 Haut bas fragile

导演:雅克·里维特

主演:玛丽安娜·德尼库尔 / 娜塔莉·理查德 / 洛朗斯·科特 / 安娜·卡里娜 / 布鲁诺·托德斯奇尼 / 安德烈·马尔孔 / Wilfred Benaïche / Marcel Bozonnet / Philippe Dormoy / Enzo Enzo / Pierre Lacan / Stéphanie Schwartzbrod / Christine Vézinet / 拉斯洛·萨博 / Alain Rigout

类型:喜剧 / 悬疑 / 歌舞

制片国家/地区:法国 / 瑞士

上映日期:1995-04-12

豆瓣评分:8.3

IMDb评分:7.2

在巴黎的转角处起舞:里维特《高、低与脆弱之间》与一场关于”真实性”的温柔暴动

影片概要

1995年4月12日,年过六旬的雅克·里维特交出了一部让所有标签失效的作品——《高、低与脆弱之间》(Haut bas fragile)。影片片长169分钟,法国/瑞士合拍,由玛丽安娜·德尼库尔、娜塔莉·理查德、洛朗斯·科特三位女演员领衔,安娜·卡里娜特别出演,类型被暧昧地标记为”喜剧/悬疑/歌舞”。故事发生在七月十五日至八月十五日之间的巴黎夏日:露易丝(德尼库尔饰)从长达五年的昏迷中苏醒,赴巴黎寻找姑妈玛尔特,却得知她已然离世,留给她一栋郊区的房子,以及一个关于她在日内瓦的父亲的秘密;妮侬(理查德饰)是一个试图从黑色电影般的非法生活中逃脱、偷了钱并不断更换居所的女子,最终成为一名骑轻便摩托车(有时穿轮滑!)送货的信使,某些包裹上标注着”上、下、脆弱(易碎)”的字样;艾达(科特饰)是一位沉迷幻想的图书管理员,整日与猫咪亨利对话,执着地追寻一段萦绕脑海的旋律,坚信在被收养前生母曾为她吟唱过。三条线索在巴黎的街道、公寓、楼梯间、剧场和布景仓库之间若即若离地交织,法国歌手Enzo Enzo的歌声与演员们突如其来的歌舞片段,将这部”唯一的里维特歌舞片”推向了一个现实与幻梦交界处的奇异星系。

总体论断

《高、低与脆弱之间》是里维特作者生涯中一次最大胆的”自我革命”——这位以《出局》《塞琳与朱莉出航记》《不羁的美女》构筑起”谜团美学”的导演,在六十五岁时拍出了一部充满惊人青春活力的歌舞片。它既是歌舞片,也是一篇关于歌舞片的电影评论:里维特用近一个小时酝酿第一个歌舞段落的到来,把经典好莱坞歌舞片中”现实转向幻想”的临界瞬间拉长、放大、解剖给观众看。影片前半段以黑色电影的悬疑语调展开——谋杀场景、偷窃、昏迷、身世之谜、跟踪者,节奏凌厉而神秘;一小时后,歌舞段落优雅降临,里维特晚期精湛的场面调度与早期即兴实验的双重基因在此交汇,呈现出”希区柯克式的谋划”与”雷诺阿/罗西里尼式的放任”的完美融合。但它的矛盾也同样醒目:169分钟的体量、对白模棱两可如神秘团体黑话、三线叙事中艾达线的过度内倾,都让影片在后半段显露出些许冗长与疏离。这是一部”自由,但脆弱”的电影,它不提供廉价的完成感,而是把观众留在巴黎的转角处,让魔法与现实共享同一寸空气。8.5分——献给所有愿意在影院中”迷路”的观众。

一、叙事与结构:交叉小径上的歌舞临界

里维特曾如此描述自己的思维状态:”一件事不会只引发另一件事,而是至少会引发两三件事,而这几件事又会引发更多的事。这就像博尔赫斯小说里的’交叉小径的花园’:我们越往前走,可能性就越多,线索也就越多。”这段自白几乎是《高、低与脆弱之间》结构蓝图的精确自述。

影片采用了三线并行、若即若离的散文式结构。露易丝线承载着”昏迷五年后的苏醒”这一科幻小说般的设定;妮侬线从黑色电影的非法交易开场,过渡到歌舞片式的轻盈;艾达线则是最为内倾的一条,她与猫咪对话、在镜前独舞、追寻一段无法辨识的旋律。三条线索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交织”,而是像巴黎街道上擦肩而过的行人——观众获得上帝视角,看着巧合发生,但导演并不急于让她们相认。这种结构处理恰如文章所指出的:”当三个女主在巴黎街角擦肩而过,导演的镜头并不急着让她们相认,而是让观众像上帝视角一样看着这些’巧合’发生。”

悬念的设置方式极具里维特个人印记:谜团不是用来解开的,而是用来解放人物的。影片围绕着死亡(它开始于一个谋杀场景)、婚姻(不止有一桩)和真相(也是不少的)组织起来,而”真相的突然出现怎么给每个人物带来解放”或许是影片中最突出、最切题的主题。露易丝凭借布景师罗兰善意的骗局战胜了”恐高症”,并一步步获悉自己的身世之谜;妮侬在罗兰的关爱下试图告别偷窃的过去;艾达则在寻母的执念中体会自身的依赖性。里维特在此展现了他”喜欢有开头、中间和结尾的结构”的一面,但他更希望这是一种”回味悠长”,而非给人未完成感。

结构的精妙之处:影片的第一个歌舞段落酝酿了近一个小时才出现,而其真正来临前的铺垫耗费了几分钟的时间——角色循环走位、调整姿态,连对白都如歌词般吟诵。里维特毫不犹豫地延展了经典歌舞片中”过渡时刻仅持续几秒”的惯用手法,让你看清经典电影中看似天衣无缝的技巧背后的机关。

但结构的隐患同样存在。有研究者尖锐地指出:”尼农和艾达不可能有一个定论和结局”——妮侬的自私自利”大概要伴随其一生”,艾达的自怜自爱、找妈妈找寄托的胡思乱想”也不会消停”。这种”拒绝收束”的叙事态度,对习惯好莱坞式闭合的观众而言,后半段的确会显现出某种慵长与疏离。里维特坦言:”我不喜欢那种给人未完成感的电影,就像这几年我们常看到的那样。也许有人会觉得我的电影有未完成感,但我更希望这是一种回味悠长。”——这是导演的自觉选择,也是影片辩证性的核心:它用结构的开放换来了主题的诚实,也用主题的诚实付出了戏剧锐度的代价

二、导演手法:从头到脚拍摄演员,从地窖到阁楼拍摄房子

里维特在1995年《解放报》的访谈中留下了一句堪称作者宣言的话:”我想从头到脚来拍摄演员,就像拍摄房子那样:脚和头同等重要。或者可以说,我偏爱’用脚拍摄’。”这句话在《高、低与脆弱之间》中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践行。

影片的场面调度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双重性。正如乔纳森·罗森鲍姆所洞察的:”里维特的每一部电影都有其希区柯克的一面——一种构思和谋划、支配和控制的冲动——以及其雷诺阿/罗西里尼的一面:一种放任的冲动,敞开自身,迎接其它个体的玩乐和力量,看看会发生什么。”《高、低与脆弱之间》恰恰是这两幅面孔在同一部作品中达成和解的典范:前半段黑色电影般的悬疑谋划(谋杀场景、跟踪、秘密传递)展现了”希区柯克式”的精密控制;而一小时后那些优雅至极的歌舞段落,则通向了”被即兴所祝福”的放任冲动。

镜头语言上,里维特大量运用了回旋状的场面调度与轨道镜头。研究者描述道:”我们看到一个旋转的场面调度。那真是令人欣喜,仿佛一个序章,两人不断地在对方的身旁转圈,直至一种惯性到来,然后我们开始进入虚构。”当妮侬与罗兰坠入爱河时,”他们在无法被间断的圆圈中与(彼此)对峙,随后工厂内的工人们消失了,但留下偶然的火星。里维特的场面调度常令我流泪,最美丽的曲线,摄影机仿佛圆珠笔在空白的纸面上画着圆圈,成为芭蕾舞中的旋转,黄金的几何之美。”

这种圆形调度构成了影片最为醒目的视觉签名。它不同于经典歌舞片仅利用几个姿势完成现实到幻想的过渡,而是被里维特毫不犹豫地延展——他让你看清经典电影中看似天衣无缝的技巧背后的机关。首个歌舞段落酝酿了近一个小时才出现,其真正来临前的铺垫耗费了几分钟的时间:角色循环走位、调整姿态,连对白都如歌词般吟诵。

📌对类型片规则的突破:里维特唯一的歌舞片,却是一部”关于歌舞片的电影评论”。它探讨的核心命题是”歌舞片从’现实生活’转向歌舞幻想的临界时刻——作品如何实现不同世界与风格的过渡”。里维特并非通过语言,而是以身体,通过舞蹈编排与镜头构图的方式来作答。这部影片最终不仅解构了歌舞片本质,更诠释了如何在歌舞片的世界中生活——那个充满魔法的巴黎(或纽约)的歌舞片版本,似乎就隐匿于现实城市的某个转角处。

表演与角色的创作方式同样颠覆常规:影片编剧栏中出现了三位主演的名字(洛朗斯·科特、玛丽安娜·德尼库尔、娜塔莉·理查德),这意味着里维特延续了他自《塞琳与朱莉出航记》以来的即兴创作传统——剧本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与演员共同”活”出来的。这种创作方式让影片呈现出一种惊人的青春活力,三位”干女儿”的表演浑然天成,毫无传统剧情片的匠气。

三、表演与角色:三位女性的弧光与张力

玛丽安娜·德尼库尔饰演的露易丝,是三线中戏剧性最强的一条。她承载着”昏迷五年后苏醒”这一充满科幻感的设定——一个跳过五年空白、回到姑妈老房子的女人。德尼库尔的表演层次体现在她对”重新掌握身体能量”的细腻呈现:从医院走到大街上,她”身体的疲惫和困倦侵袭着她”,迫不及待买一个双筒冰淇淋坐到公园长椅上吃起来——这个看似随意的细节,恰恰是里维特”用脚拍摄”美学的完美注脚。露易丝的弧光转变是从”昏迷中的囚徒”到”主动探寻身世的觉醒者”,她向尾随跟踪的青年主动接吻示爱,”一步步坚定地探寻绝不放弃是她最终有了一个归宿的关键原因”。

娜塔莉·理查德饰演的妮侬,是影片最具黑色电影质感的角色。她首次亮相于夜店场景,”独自疯狂起舞,同时试图摆脱一个在肮脏交易中克扣她酬劳的卑鄙前任”。理查德的表演捕捉到了妮侬”率性大胆、热情奔放”的特质,同时也揭示了她”贫困让她感到尴尬”的隐痛。妮侬的弧光是三条线中最具”救赎”色彩的——她通过爱来尝试救赎自己,与罗兰的第一次接吻”却是尼农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匆促使出的权益之策”,但随着与罗兰关系的深入,她逐渐在”纯真和良善”的推动下解开露易丝的迷局。理查德用肢体细节完美呈现了这种转变:从夜店中疯狂起舞的紧张,到骑着摩托在巴黎街头穿梭、穿着轮滑送花时的活泼,再到与罗兰在家具车间接吻时的沉醉。

洛朗斯·科特饰演的艾达,是三条线中最内倾、最神秘的一条。她是一个”沉迷幻想的图书管理员”,整日与猫咪亨利对话,在镜前一边旋转一边哼唱”我没有脚”。科的表演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独感——艾达的歌舞片段多数是二重唱,而她的合唱对象是自己。艾达的弧光并非传统的”成长”,而是对”脆弱”本身的拥抱:她拒绝了对现实的确认或否定,转而选择了幻想,拥抱了城市的不确定性,”热情而孤独地奔向它”。她对身世的追寻——”我的身后一无所有”——是一种比空白更可怕的空洞,也是比脆弱更脆弱的存在。

三位女性之间的关系张力并非建立在传统的”友谊”或”对抗”之上,而是建立在“秘密的传递”这一隐喻性动作上。妮侬作为”信使”(里维特特意赋予她送货员的职业,暗含了”信使”的古典原则设定),肩负着向露易丝传递关于她父亲秘密的使命;而艾达则始终游离于这个传递链条之外,她与两位女孩的交集是间接的、偶然的。这种关系结构恰好对应了”高、低、脆弱”的标签互换性——尽管她们的家庭背景有高有低,而且相当脆弱,但真正定义她们都市体验的,是她们在不同状态间的切换,是转瞬即逝的运气

罗兰(安德烈·马尔孔饰)作为布景师,是串联三线的重要男性角色——他”也是让艾达最后切身体会到自身依赖性的指路人,更是恶习缠身的尼农的监督者和爱人。他是整个故事的核心,三个女人围着他打转”。罗兰与两打红玫瑰的传递,成为了妮侬与露易丝友谊建立的契机。里维特通过罗兰分别带领两位女性参观他工作的仓库(此处正是里维特拍摄《圣女贞德》内景的摄影棚),完成了元电影层面的自我指涉

四、视觉与听觉:巴黎作为摄影棚

《高、低与脆弱之间》的视觉风格可以用里维特自己的话概括:”巴黎是一座摄影棚”。影片的摄影延续了里维特晚期作品愈发精湛的影像技艺,但与《不羁的美女》中”与轨道运动同时发生的那种微妙的、轻盈的镜头摇动”不同,本片的镜头运动更呈现出一种回旋状的几何之美

构图与空间:里维特特意选择了巴黎的普通街道、简陋的公寓、灰扑扑的楼梯间、家具车间和布景仓库作为歌舞场域——”这些歌舞没有绚丽的灯光,就在巴黎普通的街道、简陋的公寓、灰扑扑的楼梯间唱着舞着”。这种”去舞台化”的处理,恰恰是对好莱坞歌舞片传统的东方式回应:我们不需要舞台,生活本身就是秀场。影片中的布景仓库(里维特拍摄《圣女贞德》的内景地)成为了一个元电影空间——”从地窖一直到阁楼”,里维特想看看房子里的所有房间。

色彩与光影:影片的色彩处理趋于自然主义的素净——巴黎夏日的街景、灰扑扑的楼梯间、家具车间昏暗的氛围(”机器闪烁着火花,地板上还铺满了油漆的壁画,营造出一种昏暗而微妙的氛围”)。妮侬”橘调花色同色阔腿裤”在家具车间的昏暗背景中显得格外迷人与活泼,成为了色彩调度上的点睛之笔。露易丝线的色彩则更冷静、更古典,对应她”富有、优雅端庄”的社会位置;艾达线的色彩最为阴郁,对应她”独自一人在镜子里问,我是谁”的孤绝。

音乐与声音:Enzo Enzo的歌曲是影片的声音灵魂。里维特坦言:”对于《高、低与脆弱之间》,我之所以想到Enzo Enzo,是因为我买了她的第二张专辑。我爱上了’自愿的遇船难者’(Les Naufragés volontaires)这首歌。”影片中的歌舞片段”多数都是二重唱,而伊达的合唱对象是自己”。艾达追寻的那段”萦绕脑海却不太能辨别的旋律”,成为了声音层面的核心麦高芬——它既是她被收养前生母吟唱的记忆碎片,也是影片对”真实性”诘问的声音隐喻。

声音设计的哲学意味:艾达追寻的旋律”在她被收养前,她的生母曾在一个小镇上为她吟唱过”——这段旋律的真实性永远无法被证实,它存在于艾达的想象、记忆与幻梦的交界处。里维特借此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当一段旋律成为身份认同的唯一锚点,它的”真实性”还重要吗?

五、主题与社会语境:在1995年的巴黎寻找”第二次机会”

《高、低与脆弱之间》的核心主题可以用”第二次机会“来概括。研究者弗拉帕指出:”对《塞琳与朱莉》而言,这关于重复,在日复一日的电视直播中拯救小孩;对《高低脆弱》而言则攸关第二次机会,电影赋予它对女演员们一种改变的优雅,一个进入现实世界的通道。”

在1995年的法国社会语境中,影片的问世具有微妙的文化意义。九十年代中期的法国,密特朗时代落幕,社会党与右翼政党交替执政,经济全球化浪潮开始冲击法国社会的各个层面,女性在社会转型中面临着身份重构的阵痛。里维特选择三个女性作为主角,并非偶然——她们分别对应着”过去的告别”(妮侬)、”过去的相遇”(露易丝)和”过去的困境”(艾达)。这种三重奏结构,恰如研究者所言:”高、低和脆弱的状态是女性自我认识的一个过程,她们似乎都在解读’我是谁’这个命题,而这个命题的关键是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过去。”

放到当下社会背景中审视,影片的主题呈现出惊人的当代性:

身份认同的流动性:在社交媒体时代,”我是谁”的命题比1995年更加尖锐。艾达的寻母之旅、露易丝跨越五年空白的身份重建、妮侬不断更换姓名与居所的自我重塑——这三重身份叙事预言了当代人”数字化身份”的流动性困境。

脆弱作为生存状态:影片标题中的”脆弱”不再是贬义词,而是一种”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一种很美的特质”。在疫情后时代、在经济不确定性中,里维特对脆弱的拥抱具有了治愈性的现实意义。

城市的孤独与连接:巴黎在影片中既是具体的地理空间,也是抽象的”都市体验”象征。”自由,但脆弱。这正是城市生活既孤独又彼此相连的忧郁魔力。”——这句话精准描述了当代都市青年的生存状态。

影片对”真相”的处理方式尤其值得当代观众深思。里维特通过罗兰”善意的骗局”让露易丝战胜恐高症、通过”震撼疗法加角色扮演”帮助她获悉身世之谜——真相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表演”出来的。这种对真相建构性的洞察,预见了后真相时代的认知困境。

六、哲学思辨:对”真实性”的诘问

《高、低与脆弱之间》最深层的哲学命题,指向对“真实性”本身的诘问。这是一部关于”虚构城市如何成为真实”的电影,里维特通过对歌舞片类型的元电影式解构,提出了三个层层递进的哲学问题:

第一层诘问:现实与幻想的边界何在?

里维特将首个歌舞段落的”过渡时刻”拉长至几分钟,让观众目睹角色”循环走位、调整姿态”的全过程。这种处理粗暴地撕开了经典歌舞片的魔术面纱——所谓”现实自然地过渡到幻想”,本质上是一系列精心设计的姿态调整。当妮侬与罗兰在家具车间陷入爱情时,”工厂内的工人们消失了,但留下偶然的火星”——里维特以此告诉我们:幻想不是对现实的逃离,而是现实本身的潜在维度。

第二层诘问:身份是发现的还是表演的?

露易丝的身世之谜通过罗兰的”角色扮演”和”震撼疗法”逐步揭开;艾达的寻母之旅依赖于一段无法被证实的旋律;妮侬则通过不断的”角色更换”来逃避过去。三位女性都在用表演的方式建构身份——这恰恰呼应了戈夫曼的”拟剧理论”:社会互动本质上是前台表演。里维特比戈夫曼走得更远:他暗示表演不是对真实的背离,而是真实的生成方式

第三层诘问:脆弱是缺陷还是本体论状态?

影片标题将”脆弱”与”高”、”低”并列,暗示脆弱不是一种暂时的低下状态,而是存在的本体论特征。艾达在镜前哼唱”我没有脚”,恰如研究者所指出的:”没有名字的身体是一具被幽魂萦绕的身体,没有自我的独一性,几乎是一具尸体。”里维特借此触及了存在主义的核心命题——人的存在本质上是”脆弱的”、”未完成的”、”开放的”

哲学意义上的终极隐喻:影片中那些标注着”上、下、脆弱(易碎)”的包裹,是里维特留给观众的视觉箴言。我们每个人都像是被运送的包裹——有着看似明确的目的地(高/低),但本质属性却是”脆弱/易碎”的。而巴黎,这座”摄影棚”般的都市,就是那个运送我们的物流系统。

里维特对真实性的诘问,最终导向了一种温柔的虚无主义:真相或许不存在,身份或许是被表演出来的,现实与幻想的边界或许是模糊的——但这恰恰构成了生活的魔力。”那个充满魔法的巴黎(或纽约)的歌舞片版本,似乎就隐匿于现实城市的某个转角处。” 伊达拒绝了任何对现实的确认或否定,转而选择了幻想,她也拥抱了城市的不确定性,热情而孤独地奔向它——这是里维特给出的哲学答案:在真实性的废墟上,我们可以选择用幻想重建生活的意义

七、辩证评价:它的优雅与它的冗长

必须坦诚地指出《高、低与脆弱之间》的矛盾性。作为里维特晚期作品,它展现出了”愈发精湛的影像”技艺,一小时后那些歌舞段落”优雅至极”;但同时,169分钟的体量对普通观众构成了实实在在的门槛。

影片的伟大之处

它是里维特唯一的歌舞片,却是一部”关于歌舞片的电影评论”,在类型内部完成了对类型的元电影式解构;

三线叙事看似松散,实则通过”秘密传递”与”第二次机会”的主题紧密咬合;

表演浑然天成,三位女演员的即兴创作让角色焕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场面调度呈现出”黄金的几何之美”,回旋状的镜头运动成为了里维特晚期风格的标志性签名;

对”真实性”的哲学诘问,预见了后真相时代的认知困境。

影片的局限性

艾达线的过度内倾,让影片在后半段显露出节奏的不均衡;

对白模棱两可,”就好像是这些言语是某个神秘团体内部的黑话,只有加入那个组织才能听懂似的”,这固然营造了神秘感,但也制造了观影障碍;

妮侬与艾达的故事”不可能有一个定论和结局”,这种拒绝收束的叙事态度,对习惯好莱坞式闭合的观众而言,后半段的确会显现出某种慵长;

影片”开始于一个谋杀场景”,但黑色电影的悬疑张力在一小时后被歌舞片的轻盈所稀释,这种类型转换并非所有观众都能无缝接纳。

正如里维特自己所言:”我不喜欢那种给人未完成感的电影,就像这几年我们常看到的那样。也许有人会觉得我的电影有未完成感,但我更希望这是一种回味悠长。”——这是导演的自觉选择,也是影片辩证性的核心。它不完美,但它的不完美恰恰是它最真实的姿态:在一个急于给出答案的时代里,仍然愿意慢下来,认真地、完整地、优雅地,在巴黎的夏日里旋转、歌舞、诘问。

综合评分与总结定论

评分:8.5 / 10

《高、低与脆弱之间》是一部需要用”正确的心情”去观看的电影。它不是一杯烈酒,而是一杯陈年的波尔多——初尝觉得结构松散、对白含混,回甘却是悠长的。里维特用169分钟的克制、优雅与即兴活力,为巴黎这座城市写了一首”关于歌舞片的电影评论”。它的前半段黑色电影般的悬疑凌厉而神秘,一小时后歌舞段落的降临优雅至极;它的主题深邃而具有当代性,却也因拒绝收束而让部分观众在后半段感到疏离。这是一部“自由,但脆弱”的电影——它不提供廉价的完成感,而是把观众留在巴黎的转角处,让魔法与现实共享同一寸空气。

这部影片最适合这样的观众

里维特作品的长期追随者,以及新浪潮电影的研究者与爱好者;

对歌舞片类型有兴趣,并愿意接受”反歌舞片”解构的影迷;

欣赏即兴表演、长镜头场面调度、散文式叙事的艺术电影观众;

在都市生活中感受到”高、低与脆弱”状态切换的现代人,尤其是女性观众;

对身份认同、真实性、脆弱性等哲学命题有思考习惯的观众。

它不适合

追求强情节、高冲突、快节奏的好莱坞式叙事偏好的观众;

期待明确结局、清晰人物弧光的观众(影片拒绝给出尼侬和艾达的定论);

对对白含混、谜团不解密感到沮丧的观众;

无法忍受169分钟片长、需要紧凑叙事的观众。

最终评语:

《高、低与脆弱之间》是里维特用镜头写就的一封”给巴黎的情书”,也是给所有在现代都市中感受着”高、低与脆弱”状态切换的灵魂的一份邀请函。它不完美——艾达线的过度内倾让后半段稍显慵长,对白的含混制造了观影障碍,拒绝收束的叙事态度挑战着观众的耐心——但正是这种”不完美”的优雅,构成了它最真实的姿态:在一个急于给出答案的时代里,仍然愿意慢下来,认真地、完整地、优雅地,在巴黎的夏日里旋转、歌舞、诘问”我是谁”。8.5分,献给所有愿意在影院中”迷路”的观众——因为《高、低与脆弱之间》不是被”观看”的,而是被”居住”的。正如里维特所言:”那个充满魔法的巴黎的歌舞片版本,似乎就隐匿于现实城市的某个转角处。” 当你走出影院,走进任意一座城市的街道,你或许会发现——那个转角,就在下一个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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