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猫 となりのトトロ

导演:宫崎骏

主演:日高范子 / 坂本千夏 / 糸井重里 / 岛本须美 / 北林谷荣 / 高木均 / 雨笠利幸 / 丸山裕子 / 广濑正志 / 鹫尾真知子 / 铃木玲子 / 千叶繁 / 龙田直树 / 鳕子 / 西村朋纮 / 石田光子 / 神代知衣 / 中村大树 / 水谷优子 / 平松晶子 / 大谷育江

类型:动画 / 奇幻 / 冒险

制片国家/地区:日本

上映日期:1988-04-16

豆瓣评分:9.2

IMDb评分:8.1

森林深处的温柔巨兽:《龙猫》的”无事件”叙事与战后日本的乡愁考古学

故事概要

1950年代的日本乡下,大学教授草壁达郎带着两个女儿——11岁的小月和4岁的小梅——搬入一栋老旧的乡村住宅,以便就近照顾正在七国山病院疗养的母亲。新家破旧不堪,屋顶漏雨,柱子上爬满了橡子,走廊里跑过成群的”灰尘精灵”(煤煤虫)。邻居勘太的奶奶——一位和蔼的老妇人——帮她们打扫房屋,对她们说”这栋房子以前可热闹了”。

小梅在院子里追逐两只透明的小精灵,一路钻入森林深处,在一棵巨大的樟树根部发现了一只正在午睡的灰色巨兽——龙猫。龙猫体型庞大、耳朵尖长、腹部有灰色V形纹路,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小梅趴在它柔软的肚子上沉沉睡去。

此后,龙猫在雨夜的公交站旁为小月和小梅撑伞,在深夜与她们一起种下橡子让树苗一夜之间长成参天大树,在小梅失踪后召唤出巨大的龙猫巴士帮助小月穿越田野找到妹妹。最终,姐妹俩在医院窗外看到父母在樱花树下微笑的身影,母亲出院归家,一家人在乡间的阳光下团聚。

整部影片没有反派,没有冲突,没有”坏人”——甚至连一次争吵都显得温和。它讲述的只是两个女孩在一个夏天里与森林精灵相遇的故事,仅此而已。

总体论断

《龙猫》是宫崎骏创作谱系中最”反戏剧”的作品,也是吉卜力工作室早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1988年4月16日,它与高畑勋的《萤火虫之墓》同日双片联映,初映时票房表现平平,甚至让发行方东映感到失望。然而,此后的录像带发行和周边商品销售让龙猫一跃成为日本国民级的文化符号,其形象被广泛用于吉卜力工作室的标识与各类商品,据2024年公开报道,龙猫相关周边商品的累计销售额已突破千亿元人民币。影片斩获1989年日本电影学院奖最佳影片、每日电影奖最佳影片,并入选《视与听》杂志”影史最伟大电影”榜单——这是极少数入选该榜单的动画电影之一。它的杰出之处在于,宫崎骏用一部”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的电影,证明了叙事可以不依赖冲突而存在,证明了”日常”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美学——这种”无事件”的叙事勇气,在好莱坞叙事学统治全球的时代,几乎是一种激进的宣言。然而,它的局限也同样清晰:影片对战后日本乡村的呈现是一种高度选择性的”田园牧歌”,它回避了1950年代日本农村的真实贫困、疾病和阶级分化,将”乡愁”包装为一种可供全球消费的”日本性”符号。

叙事与剧本:”无事件”的勇气与儿童视角的现象学还原

影片的叙事结构可以被精确地描述为”反英雄之旅”。约瑟夫·坎贝尔的”单一神话”(monomyth)模型要求主角经历”召唤-考验-深渊-回归”的弧光,但《龙猫》拒绝了这个模型:小月和小梅没有”被召唤”,她们只是搬了家;她们没有”考验”,她们只是在田野里奔跑;她们没有”深渊”,小梅的失踪虽然制造了短暂的紧张,但这种紧张被迅速化解,从未真正威胁到角色的安全。宫崎骏本人曾明确表示:”我想做一部电影,让孩子们看完后想跑到院子里去。”这种”让电影成为生活的延伸而非生活的替代”的理念,本身就是对传统叙事学的一次温和但坚定的反叛。

剧本的核心叙事策略是”儿童视角的现象学还原”。宫崎骏将摄影机的高度降低到1米以下——与小梅的视线齐平——让观众被迫以儿童的方式”看”世界:灰尘精灵是真实的,龙猫是真实的,风穿过稻田的声音是有意义的。这种视角的”降维”不是幼稚化,而是一种现象学意义上的”回到事物本身”——它剥离了成人世界的因果逻辑和功利判断,让”存在”本身成为叙事的主体。

人物弧光的设计同样反传统:小月从”负责任的姐姐”到”负责任的姐姐”,小梅从”好奇的幼童”到”仍然好奇的幼童”——她们在影片结束时并没有”成长”为不同的人,她们只是”经历”了一段时光。这种”无弧光”的设计,恰恰是影片最深刻的洞察:童年不是一个”通往某处”的过程,而是一个”存在于此刻”的状态。

不过剧本的局限也很明显:母亲的病情虽然构成了叙事的”底层焦虑”,但这种焦虑从未被真正展开。我们知道母亲在住院,我们知道她可能不会很快好起来,但影片从未让观众真正感受到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恐惧——它被龙猫的温柔和乡村的美丽所”覆盖”了。这种”覆盖”既是影片温柔力量的来源,也是它对现实的一种选择性回避。

导演与作者性:宫崎骏的”日常崇拜”与吉卜力工作室的奠基之作

从作者论的角度审视,《龙猫》标志着宫崎骏创作谱系中一次关键的”从宏大叙事到微观日常”的转型。他的前作《风之谷》(1984)以宏大的末世寓言和文明冲突为框架,《天空之城》(1986)以飞行、机械和冒险为核心——这些作品都拥有明确的”反派”和”冲突”。而《龙猫》是宫崎骏第一部完全放弃”反派”和”冲突”的作品,它证明了宫崎骏不仅可以讲述”拯救世界”的故事,更可以讲述”一个夏天的午后”的故事。

宫崎骏的导演方法以对动画制作过程的严格控制著称。在《龙猫》的制作过程中,他亲自绘制了大量关键帧和分镜,尤其是对龙猫身体的”重量感”和”柔软感”的精确把控——龙猫每一次呼吸时腹部的起伏、每一次跳跃时脂肪的颤动、每一次打哈欠时嘴巴张开的弧度——这些细节都不是”画出来”的,而是”观察出来”的。宫崎骏曾说他花了大量时间观察猫和猫头鹰的动作,龙猫的设计融合了多种动物的特征,其圆润的体态和柔软的毛发质感正是这种观察的结晶。

宫崎骏的视觉签名在本片中体现为三个核心特征:第一,对”风”的执迷——风穿过稻田的波浪、风掀起草壁帽子的瞬间、风在龙猫巴士奔跑时卷起的尘土——”风”在本片中不仅是物理现象,更是一种”生命力的可见化”;第二,对”食物”的迷恋——小梅啃黄瓜的画面、姐妹俩在厨房做饭的场景、勘太奶奶递过来的饭团——这些”吃”的动作被赋予了近乎仪式的庄重感,暗示着”进食”是生命最基本的确认;第三,对”奔跑”的崇拜——小梅在田野里奔跑、小月在雨中奔跑、龙猫巴士在电线上奔跑——奔跑在本片中不是”逃离”,而是”存在”的最纯粹形式。

与他的前作相比,《龙猫》在叙事的克制性和情感的含蓄性上都实现了质的飞跃;与他的后期作品《千与千寻》(2001)相比,《龙猫》在”无冲突叙事”的纯粹性上更胜一筹——《千与千寻》虽然同样以女孩为主角,但它拥有明确的反派(汤婆婆)和明确的冲突(拯救父母),而《龙猫》什么都没有,它只有”存在”本身。

表演艺术:日高法子与坂本千夏的”去表演化”与龙猫的”沉默演技”

日高法子为小月配音时年仅20岁出头,她的表演以”去表演化”为核心:那种姐姐特有的”假装成熟”的语调、那种在弟弟妹妹面前强装镇定却在独处时偷偷哭泣的微妙转换、那种对勘太的”不屑”和对妈妈的”担心”之间的平衡——日高法子精准地捕捉了一个11岁女孩在”孩子”和”小大人”之间的摇摆状态。

坂本千夏为小梅配音时的表现更为惊人。她需要呈现一个4岁幼童的语言状态——那种不完整的句子、那种突然的沉默、那种因为兴奋而加速的语速、那种因为困倦而含糊的尾音。小梅第一次见到龙猫时的那句”你好胖啊”——那种毫无畏惧的、天真的、不带任何社交礼仪的直白——是整部影片最动人的台词之一,因为它完美地捕捉了幼童与世界之间那种”尚未被社会化”的关系。

龙猫的”表演”则是一种”沉默演技”的巅峰。龙猫在整部影片中的台词不超过十个音节——它只发出呼噜声、吼叫声和笑声——但它的”表演”完全通过肢体传达:它在雨中等公交时耳朵上的水滴滑落、它在陀螺上张开双臂感受风的姿态、它在深夜种下橡子后双手合十祈祷的动作——这些肢体语言不需要任何翻译就能被理解,因为它们触及的是人类(和动物)共享的”前语言”情感层。

摄影与美术:男鹿和雄的水彩世界与”绿色”的意识形态

美术导演男鹿和雄为影片创造的视觉世界,是动画史上最伟大的”背景艺术”成就之一。他的水彩画风以”湿润感”为核心——每一片叶子都带着露水,每一块石头都长着青苔,每一片稻田都在风中泛着光泽——这种”湿润”不是对现实的还原,而是对”记忆中的故乡”的还原:在我们的记忆中,童年的夏天永远是潮湿的、翠绿的、散发着泥土和青草气味的。

色彩体系的设计以”绿色”为核心变量。影片中的绿色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一个完整的色谱——从嫩绿(小梅追赶精灵时的草地)到翠绿(龙猫栖息的大樟树)到墨绿(深夜森林的阴影)到黄绿(稻田在阳光下的波浪)——这种”绿色的交响曲”不仅是视觉上的美感,更是一种意识形态的表达:绿色在这里代表了”自然的生命力”,它与”城市的灰色”(影片开头搬家卡车驶过的公路)形成了鲜明的对立。

光影设计上,影片的核心意象是”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日语中称为”木漏れ日”,komorebi)。这个意象在影片中反复出现:小梅第一次发现龙猫时,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落,在龙猫灰色的毛皮上形成斑驳的光点;姐妹俩在樟树上等待爸爸回家时,同样的光点洒在她们的脸上——这种”透过遮挡物的光”,既是物理上的真实(森林中的光线确实如此),也是情感上的隐喻:真正的温暖不是直射的阳光,而是被过滤后的、柔和的、带有阴影的光。

空间营造方面,草壁家的老宅是影片最重要的”空间角色”。它破旧但温暖,漏雨但有壁炉,柱子上爬满橡子但门廊上挂着风铃——这种”破旧中的温暖”本身就是对”家”的定义:家不是完美的,但家是安全的。而森林则是另一个”空间角色”:它不是恐怖的(如西方童话中的”黑暗森林”),而是温柔的——龙猫居住在森林的最深处,但森林本身对孩子们是敞开欢迎的。这种”森林不是危险的”设定,本身就是对日本神道教”万物有灵”信仰的视觉化呈现。

声音设计:久石让的”极简主义”与”间”的美学巅峰

久石让为影片创作的配乐以极简的钢琴旋律为核心,主题曲《风之通道》(風の通り道)的旋律结构极其简单:几个音符的循环往复,如同风穿过稻田的节奏,如同孩子们奔跑的脚步。这种”简单”不是简陋,而是一种精确的美学选择:它让音乐”消失”在环境中,成为风声、水声、虫鸣的一部分——你几乎意识不到配乐的存在,但它一直在。

配乐的功能性在本片中被精确地分为两个层次:在”日常”段落中,配乐以轻盈的木管和钢琴为主,旋律明快、跳跃,配合孩子们的奔跑和探索;而在”龙猫出现”的段落中,配乐则转为低沉的合唱和弦乐长音——那种低沉的男声合唱如同大地深处的回响,如同古老森林的呼吸——这种”从轻盈到深沉”的音色转换,精确地标记了”日常”与”神圣”的边界。

影片对”沉默”的运用达到了动画电影的巅峰。宫崎骏曾专门解释过他对”间”(ma,日语中的”留白”或”间隙”)的理解。龙猫在雨夜公交站等待的场景是全片”间”的巅峰:长达数分钟的时间里,几乎没有对白,只有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远处青蛙的鸣叫、龙猫肚子上水滴滑落的声音——这些微小的声音被放大到一种”超真实”的程度,让观众被迫进入一种”倾听”的状态。而当龙猫巴士终于出现时,久石让的旋律以最宏大的方式奏响——这种”从极静到极动”的声音设计,创造了影片最强烈的情感冲击。

剪辑与节奏:86分钟的”呼吸感”与”无高潮”的勇气

影片全长86分钟,是宫崎骏所有长片中最短的作品之一,但它的节奏并不”快”——它的节奏是”呼吸式”的:每一个场景都有充分的”吸气”(环境的建立)和”呼气”(情感的释放),没有任何一个场景被”赶”过去。

剪辑师濑山武司采用了”反蒙太奇”的策略:他拒绝使用快速剪辑来制造紧迫感,而是让每一个镜头都有足够的”停留时间”——小梅在院子里追逐精灵的段落,镜头跟随她的脚步穿过草地、绕过水井、停在大樟树的根部——这种”跟随式”的镜头运动让观众与角色共享”发现”的过程,而不是被”告知”结果。

影片最大的剪辑勇气在于它”没有高潮”。传统叙事要求影片在第三幕达到情感和叙事的最高点,但《龙猫》的”最高点”只是小梅的短暂失踪和龙猫巴士的及时出现——这种”危机”在好莱坞电影中连”第一幕的转折”都算不上。宫崎骏拒绝用”危机”来绑架观众的注意力,他选择让”日常”本身成为影片的”高潮”——小梅第一次见到龙猫的那个下午,就是全片情感最浓烈的时刻,因为它是一个”纯粹的好奇心被满足”的时刻,没有任何功利性的目的。

工业与文化语境:双片联映的”赔钱”命运与吉卜力的文化图腾

影片于1988年4月16日与高畑勋的《萤火虫之墓》同日双片联映,由东映株式会社发行。两部影片的气质截然不同——一部是温暖的田园童话,一部是残酷的战争悲剧——这种”配对”在当时引发了争议,但也创造了独特的观影体验:观众在同一天内经历了”希望”与”绝望”的完整光谱。

影片初映时票房表现平平,远未达到预期。然而,随后的录像带发行和周边商品销售改变了这一切。龙猫的形象迅速成为吉卜力工作室的标志和吉祥物,被广泛用于工作室的标识与各类商品。据2024年公开报道,龙猫相关周边商品的累计销售额已突破千亿元人民币。2000年代,吉卜力工作室收购了”橡子共和国”(どんぐり共和国)连锁商店,将其打造为龙猫周边的官方零售渠道。2022年,吉卜力公园在爱知县开幕,其中”龙猫森林”区域成为了最受欢迎的景点之一。龙猫已经从一部电影的角色,变成了一个”国家级的文化符号”。

从文化语境来看,《龙猫》诞生于1980年代末日本经济泡沫的顶峰期。那是一个物质极度丰裕但精神日益空虚的时代——宫崎骏选择在这个时刻讲述一个”没有汽车、没有电视、没有空调”的1950年代乡村故事,本身就是一种对”进步”的温和质疑。影片中的乡村没有电灯(用油灯)、没有自来水(用井水)、没有柏油路(只有泥土小径)——但孩子们在那里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快乐。这种”简朴即幸福”的叙事,在经济泡沫即将破裂的前夜,构成了一种先知式的寓言。

从意识形态批评的角度看,影片的”乡愁”本质上是一种选择性记忆。它将1950年代的日本乡村呈现为一个没有贫困、没有歧视、没有政治压迫的田园牧歌——但真实的1950年代日本农村正处于战后重建的艰难时期,结核病(影片中母亲所患的疾病)在当时是致命的,农村的医疗条件极其匮乏。影片对母亲病情的”温柔处理”——她从未真正处于危险之中,她的出院被呈现为一种必然——本质上是对历史苦难的一种美化。

影史定位:动画电影的”反类型”宣言与东方美学的全球输出

在宫崎骏的创作谱系中,《龙猫》是一个独特的位置。它不像《风之谷》那样拥有宏大的末世寓言,不像《天空之城》那样拥有惊险的冒险叙事,不像《幽灵公主》(1997)那样拥有激烈的文明冲突,不像《千与千寻》(2001)那样拥有复杂的成长叙事。它是宫崎骏作品中最”小”的一部,却也是最”纯粹”的一部——它证明了宫崎骏不仅可以讲述”大”故事,更可以讲述”没有故事”的故事。

在动画电影的类型发展史中,《龙猫》完成了一次”反类型”的宣言:它证明了动画不需要”反派”、不需要”冲突”、不需要”成长弧光”就可以成为一部伟大的电影。在它之后,从《魔女宅急便》(1989)到《悬崖上的金鱼姬》(2008),宫崎骏的许多作品都延续了这种”无冲突叙事”的传统。而在更广泛的动画史中,《龙猫》直接影响了皮克斯的《玩具总动员3》(2010)——导演李·昂克里奇承认,影片中”阳光幼儿园”的温暖场景参考了《龙猫》的光影设计;也影响了《青春变形记》(2022)——导演石之予将《龙猫》列为她最喜爱的动画电影之一。

在整体电影史中,影片入选《视与听》杂志”影史最伟大电影”榜单(2012年导演票选第128名、2022年影评人票选第64名),被BBC评为”21世纪百大佳片”之一,被《帝国》杂志评为”世界影史百大佳片”之一。2018年,影片经过4K修复后在全球重新上映,在包括中国在内的多个国家创下了经典动画重映的票房纪录。这些数据确认了它在学院派与大众文化中的双重地位。

辩证分析:温柔的代价与”田园牧歌”的意识形态陷阱

杰出之处:影片最大的成就在于它用极度克制的方式讲述了一个极度简单的故事。它没有依赖宏大的戏剧冲突或煽情的台词,而是让一阵风、一场雨、一只灰色的巨兽,成为整个世界的中心。龙猫在雨夜公交站为小月撑伞的那个画面之所以具有如此巨大的情感冲击力,恰恰是因为影片在此之前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让观众与姐妹俩一起”呼吸”了这片土地的空气——当龙猫终于出现时,它不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奇迹”,而是一个”一直在等待被发现的邻居”。

局限性与争议:

首先,影片的”乡愁”本质上是一种选择性记忆。它将1950年代的日本乡村呈现为一个没有贫困、没有歧视、没有政治压迫的田园牧歌,这种”消毒”处理虽然服务于情感表达的需要,但也构成了一种对历史的浪漫化回避。真实的1950年代日本农村正处于战后重建的艰难时期,结核病在当时是致命的,农村的医疗条件极其匮乏——但影片中母亲的病情从未真正构成威胁,这种”温柔处理”本质上是对历史苦难的美化。

其次,影片的”无冲突”叙事虽然是一种美学勇气,但也构成了一种”后政治”的美学策略。它拒绝呈现任何社会矛盾——没有阶级冲突、没有性别不平等、没有城乡差距——这种”无矛盾”的世界,本质上是一种乌托邦想象,它出售的不是真实的日本,而是全球观众”想象中的日本”。

第三,影片对”自然”的浪漫化呈现存在一种”人类中心主义”的悖论:龙猫虽然被呈现为森林的守护者,但它实际上是一个”为人类服务”的存在——它帮助孩子们种树、帮助小月找到小梅、为孩子们提供交通工具——这种”自然服务于人类”的叙事逻辑,虽然披着”万物有灵”的外衣,但本质上仍然是一种人类中心主义的投射。

比较视野

与《千与千寻》(2001)的比较:两部作品都以女孩为主角,都以日本传统文化为背景,都充满了神道教的万物有灵论色彩。但《千与千寻》的世界是”有规则的”——汤屋有明确的等级制度、有明确的行为规范,千寻必须通过”劳动”(在汤屋工作)才能获得生存的权利,而汤婆婆是一个明确的”反派”——千寻的成长弧光是从”胆怯”到”勇敢”,从”依赖”到”独立”。而《龙猫》的世界是”无规则的”——森林没有边界、龙猫没有要求、孩子们不需要”通过考验”就能获得精灵的帮助——小月和小梅在影片结束时并没有”成长”为不同的人,她们只是”经历”了一段与精灵共处的时光。如果说《千与千寻》是一部关于”如何在一个有规则的世界中生存”的寓言,那么《龙猫》就是一部关于”如何在没有规则的世界中自在地存在”的寓言——前者让你学会”应对”,后者让你学会”感受”。从叙事的复杂度来看,《千与千寻》远胜《龙猫》;但从情感的纯粹性来看,《龙猫》是宫崎骏所有作品中不可替代的巅峰——它是宫崎骏在”成为大师”之前,最后一次”只做自己”的作品。

与《萤火虫之墓》(1988)的比较:两部作品于同一天上映、同一发行渠道推出,构成了日本动画史上最著名的”双片联映”。它们共享着相同的历史背景(战后日本)、相同的社会阶层(普通家庭)、相同的核心焦虑(母亲的缺席),但美学取向截然相反:《龙猫》用”温柔”回应苦难——母亲生病,但龙猫会帮忙;新家破旧,但灰尘精灵很可爱;小梅失踪,但龙猫巴士会找到她。而《萤火虫之墓》用”残酷”回应苦难——母亲死了,就是死了;清太偷不了足够的食物;节子最终在哥哥的怀里饿死。两部作品放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战后日本”图景:一面是”记忆中的故乡”——温暖的、绿色的、充满精灵的;另一面是”历史中的现实”——灰色的、饥饿的、充满死亡的。宫崎骏和高畑勋用同一天、同一家发行公司、同一个时代的背景,讲述了一个故事的正反两面——这种”对照”本身就是日本动画史上最伟大的策展行为。

与《悬崖上的金鱼姬》(2008)的比较:两部作品都是宫崎骏”无冲突叙事”传统的延续,都以幼童为主角,都以”自然与人类的和谐”为核心主题。但《金鱼姬》在”无冲突”的道路上走得更远——它甚至取消了《龙猫》中仅存的”焦虑源”(母亲的病情),将叙事简化为”一个男孩和一条鱼成为朋友”的纯粹故事。从视觉风格来看,《金鱼姬》放弃了《龙猫》的水彩质感,转而采用全手绘的水彩线条——每一帧都像是儿童画——这种”去技术化”的美学选择,让影片拥有了比《龙猫》更纯粹的”童趣”。但《龙猫》在”空间感”和”自然感”的营造上仍然更胜一筹——男鹿和雄的水彩背景在《龙猫》中达到了吉卜力工作室的最高水准,而《金鱼姬》的背景虽然同样精美,却因风格的”扁平化”而缺少了那种”可以走进去”的纵深感。

综合评分与总结定论

评分:9.0/10

《龙猫》是一部在”做减法”上达到极致的作品。它证明了叙事可以不依赖冲突而存在,证明了”日常”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美学,证明了一只灰色的、不会说话的巨兽可以比任何超级英雄都更令人安心。宫崎骏用86分钟的时间,将观众”带回”了一个也许从未存在过的地方——那里有风穿过稻田的声音、有雨水落在伞面上的节奏、有龙猫肚子上水滴滑落的弧线——这些地方不在地图上,它们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等待着被一阵风唤醒。

它并非没有缺陷:对1950年代日本乡村的”消毒”处理回避了战后重建的真实苦难,对母亲病情的”温柔处理”美化了结核病在当时致命的现实,而”无冲突”的叙事虽然是一种美学勇气,但也构成了一种对真实社会矛盾的回避。但瑕不掩瑜——这些局限更多是”选择”而非”失误”,宫崎骏从一开始就决定拍一部”关于存在而非关于事件”的电影,而不是一部”关于冒险而非关于呼吸”的电影,而他确实做到了极致。

这部影片适合这样的观众:那些在城市的喧嚣中偶尔怀念”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人;那些在深夜失眠时想回到”某个地方”却想不起那个地方在哪里的人;那些相信”森林里住着什么东西”的人——哪怕他们已经长大。它不适合追求戏剧冲突或叙事复杂性的观众——如果你期待的是《千与千寻》式的冒险或《幽灵公主》式的史诗,《龙猫》的”无事发生”可能会让你觉得”太淡”。但对于所有曾经在一个夏天的午后、在一棵大树下、在一阵风中,感受到过”某种东西正在看着你,而且它是善意的”的人来说,这部电影就像龙猫本身——它不会对你说什么,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它那巨大的、温暖的、毛茸茸的身体,替你挡住这个世界所有的寒冷。

当久石让的《风之通道》在片尾响起,当龙猫巴士的尾灯消失在田野的尽头,你会明白:这部电影讲的不是龙猫的故事,而是我们每个人的故事——我们都曾在某个夏天、某片田野、某棵大树下,遇见过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它让我们在多年以后仍然相信:这个世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是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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