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渡

“得意之笔”的银幕转化——徐展雄《四渡》的类型突围与历史再现

一、破纪录与起争议：一部“逆流而上”的新主流大片

2026 年 6 月 26 日，纪念红军长征胜利 90 周年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影片《四渡》正式登陆全国院线。截至 7 月 9 日，影片累计票房超 2.1 亿元，蝉联多日单日票房冠军，全国观影人次突破 600 万。这一成绩以近三倍的差距超过了此前长征题材影片的票房历史纪录保持者《血战湘江》的 8000 万，成为近年来同类题材中票房与口碑双丰收的现象级作品。中国电影观众满意度调查显示，影片观众满意度 85.3 分，思想性得分 86.9 分，居 2026 年调查首位。

然而，与票房高歌猛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口碑的剧烈撕裂。豆瓣开分一度高达 8.7 至 8.9，随后却一路跌至 6.3 分左右。评论区五星与一星“对半劈”，“有人说它是战争史诗天花板，有人骂它把严肃历史拍敷衍了”。有评论直言“3.5 亿就拍了个‘赵德发传奇’？”，也有媒体将其定位为“新时代以来首部长征题材新主流军事大片”。这种极端分化，恰是《四渡》最值得讨论之处——它究竟是一次成功的类型突围，还是一场历史的简化？

二、三万对四十万：一场“讲明白”了的军事奇迹

《四渡》的故事聚焦 1935 年遵义会议后，毛泽东指挥 3 万多红军在约 40 万敌军围堵中四渡赤水的经典战例。影片从一渡赤水的被迫无奈，到二渡的出其不意，再到三渡的精妙一笔，最后以四渡跳出重围。叙事上采用双线并行——毛泽东与蒋介石的隔空博弈，以及红军指挥层与执行层的不同动线。

导演徐展雄，1980 年代出生，此前凭借《革命者》获得第 8 届文荣奖最佳青年导演奖。接到《四渡》邀约后，他的第一反应并非翻阅历史书，而是打开短视频平台搜索——“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有很多普通人和 UP 主在用沙盘演绎的方式讲述这场战役，这些视频都有上百上千万级别的流量”。这一发现奠定了全片的创作基调：用年轻人听得懂的方式，讲一段“夯爆了”的传奇。

影片在“讲明白”这件事上确实下了功夫。通过微型沙盘搭配针孔摄像机的拍摄方式，镜头跟随指挥者的手势“走进”山川河谷，兵力部署、战术意图一目了然。三维地形、动态行军图示等视听手段清晰拆解了四渡全过程的敌我态势与机动路线。不少观众表示，“以前历史课本上干巴巴的几行字，这下终于懂了”。将一个绝大多数人只听过名字、说不清楚怎么回事的历史事件讲明白了——这或许是《四渡》最朴素也最重要的贡献。

三、“双雄对决”：类型片语法下的历史叙事

《四渡》最引人注目的创新，在于将商业类型片的“双雄对决”模式嫁接到革命历史题材中。影片最核心的设计是毛泽东与蒋介石“隔空对弈”——两人在整个战役里没有打过照面，但通过剪辑和镜头运用，仿佛让他们在棋盘对面下棋。最具创意的段落出现在娄山关战役：毛泽东的指挥室和蒋介石的指挥室在美术上被“拼接在了一起”，当战役进入高潮，“毛处于红色灯光中，蒋处于蓝色冷光中，两人出现在同一个镜头、同一个空间里，在同一张地图上指挥作战”。这种处理方式被文艺评论家张颐武评价为开创了红色题材“智性美学”的全新创作路径，打破了以往红色影片偏重情感渲染的单一模式。

监制刘伟强的加入至关重要。他将《无间道》的张力感带入了战争片的文戏部分——指挥所里的对话不是报告式的宣读，而是有交锋、有犹豫、有压力。观众感受到的不是“伟人天生正确”，而是“在极端压力下做出正确决策”。这一区别，决定了一部电影是宣传片还是真正的叙事作品。

然而，类型化也带来了代价。有评论指出，影片“想讽刺的太多，能说透的太少”——大量手持摄影和快速剪辑让战争场面“快得像赶场，还没来得及感受情绪就切走了”。当历史被压缩进两个小时的“双雄对决”框架时，某些细节的简化在所难免。

四、“人”的回归：从神坛走向地面的领袖

在人物塑造上，《四渡》做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选择——让领袖从神坛走回地面。徐展雄在《人民日报》撰文写道：“毛泽东改变了中国的历史，恰恰是因为他是一个人，一个勇于在绝境中做出抉择的人，而他的伟大正在于此。”

为贴合长征时期毛泽东清瘦的状态，刘烨减重 17 斤。他塑造的毛泽东“更多时候是孤立无援的、被动的，甚至带着一腔孤勇”。从湘江血战后的痛苦愤懑，到土城战役受挫后的压力，再到一步步力挽狂澜——观众能感受到那种焦灼感。这一版本被形容为“像一头疲惫又愤怒的雄狮”，有血有肉，不是天生的胜利者。

王雷首演周恩来也颇具亮点。他没有将周恩来处理成附庸，而是演出了他的“稳”——在指挥所里，当所有人的情绪都在临界点时，周恩来是那个稳定器。王志飞饰演的朱德、于适饰演的连长赵德发，共同构成了从领袖到基层的完整人物谱系。影片还重点刻画了赵德发、朱会永等基层红军战士群像，“既彰显了信仰的力量，也没有回避历史进程中付出的代价与牺牲”。

五、实景的力量：用“笨功夫”换取真实感

《四渡》在制作层面最值得称道的，是近乎偏执的实景拍摄。全片 32 个取景地、107 个场景落地贵州，拍摄周期与当年红军四渡赤水的历史时段高度重合。雾锁河谷、雨浸山路等环境都被真实还原。演员穿着草鞋，在真实的泥水里完成战斗动作——那种刺骨的寒冷，是特效无法替代的。徐展雄感慨：“所有演员穿的都是和当年红军一样的单薄衣服和草鞋，走在雪水泥地里，很多东西不用演，就非常自然地呈现在镜头里。”

苟坝会议会址的那条田间小道——1935 年 3 月 10 日夜，毛泽东手提马灯，摸黑走了两公里山路去说服周恩来——被徐展雄称为“我心中整部电影的核心意象”。主创团队专程重走了这条路，并将这段历史原汁原味加入影片。这种“用脚在贵州的山山水水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剧本，赋予了影片一种案头写作无法企及的质感。

六、结语：在“讲明白”与“讲深刻”之间

《四渡》是一部充满矛盾的电影。它成功地将一个复杂的历史战役“讲明白”了，打破了长征题材电影长期票房低迷的魔咒；但它也因此在“讲深刻”上面临挑战。当影片用类型片的语法将历史简化为一场“双雄对决”时，某些历史的复杂性被不可避免地压缩了。

豆瓣评分从 8.7 跌至 6.3 的过程，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矛盾的投射——观众为它的“好看”鼓掌，也为它的“简化”不满。但或许，这正是《四渡》最值得被讨论的地方：它证明了主旋律题材可以拍得“好看”，也提醒我们“好看”不等于“深刻”。

正如徐展雄所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次长征，每个人的人生都可能是一次四渡赤水。”在这个意义上，《四渡》不仅是一次对历史的回望，更是一次对当下的叩问——在绝境中，我们是否也有迂回、绕圈、最终突围的智慧与勇气？这部影片的答案，留在了那盏马灯照亮的前路上。